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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年后再讀《廊橋遺夢》,才理解了弗朗西絲卡的無奈

delightW11 2022/12/15

我把活的生命給了我的家庭,我把剩下的遺體給羅伯特·金凱德。 ——《廊橋遺夢》弗朗西絲卡

加西亞·馬爾克斯在《霍亂時期的愛情》里有一句:「一對恩愛的夫妻最重要的不是幸福,而是穩定的關系。」

從「多巴胺愛情理論」來說,愛情的保持期是有限的,長久的婚姻,最終會沉淀于穩定的關系和平靜的生活。

婚姻有時候并不是遇到了對的人,而是恰好那個人出現在對的時間。

之如富蘭克林的名言: 「哪里有沒有愛情的婚姻,哪里就有不結婚的愛情。」

然而選擇就意味著承擔責任,道德禮法,都是一種約束力。

在婚姻之外的愛情,就失去了愛情天然的美好,而需要承擔世俗之內的評判與丈量。

日本的文化中,把婚姻之外的愛情歸之為「禁斷之戀」,即便渲染得再美,也有明顯的禁忌意味。

這樣的感情卻成為文學作品中經久不衰的主題,因為它在很大程度上擊中一部分已婚群體的痛點與共鳴。

要說最為經典的婚外戀情作品,不得不提《廊橋遺夢》,它曾一度引發了美國失婚潮。

《廊橋遺夢》僅僅用了四天就寫成,五十三歲的沃勒憑此書,搖身成為了身價不菲的暢銷書作家,隨后便與結婚已三十六年的妻子失婚。

相比沃勒筆下移情四天而克制終生的弗朗西絲卡,沃勒行事出奇的利落果斷。

作家只是故事的創造者,而非踐行者。

那萬千為小說所打動的讀者,不過是正好在書中看到了自己……

1

弗朗西絲卡的家座落于麥迪遜縣的一個鄉村,她和丈夫理查德打理著農場,每天為生計忙碌。

弗朗西絲卡曾是個多情的意大利少女,那不勒斯的海風里都散發著愛情的味道,像任何一個青春期的女孩一樣,她浪漫而天真,對現代化的繁華城市充滿新奇的向往。

美國人理查德出現得恰到好處,遠方的人和遠方的愛,以自由為名,永遠承載著少女羅曼蒂克的夢。

然而,夢想與現實之間隔了一層想象,當弗朗西絲卡跟著理查德遠赴他鄉,才發現她不過是從一個鄉村來到了另一個鄉村。

理查德討厭城市的工業文明,他更享受在鄉下的農場,與村民們談論著他們的小牛、豬排。

弗朗西絲卡挽起她漂亮的長發,把一個又一個日子浸在瑣碎的生活勞動中,她和任何一個鄉村主婦沒什麼區別,穿質樸的衣服, 廚房的角落放著豁口又舍不得扔的酒杯。

弗朗西絲卡本來有份教師的工作,教孩子們讀葉芝的詩,那些被野風吹得臉膛發紅的孩子們毫無興趣,詩歌對他們來說太「英雄氣短」。

她優雅地念出「太陽的金蘋果」時,底下有孩子比劃著兩個圓不懷好意地竊笑著,這讓弗朗西絲卡既挫敗又孤獨。

生下一雙兒女后,理查德讓弗朗西絲卡辭了工作做全職農婦,他不喜歡女人拋頭露面。

理查德讓弗朗西絲卡戒了煙,因為一個賢惠的主婦是不抽煙的。

理查德也不喜歡弗朗西絲卡打扮得太得體,一個鄉村婦女,應該衣著樸實。

如果沒有遇到問路的攝影師羅伯特,弗朗西絲卡的生活就如同婚后這二十年一般平靜,一眼望到頭。

作為理查德的妻子,孩子們的母親,在某個閑暇的午后,偶然想起那個意大利少女玫瑰色的夢,心中潮起若有似無的嘆息。

很快丈夫重重關上的門,孩子們激烈討論著的小牛比賽會把她拉回現實,提醒她要繼續準備下一餐的食物。

《ㄕㄚ鵪鶉的少女》中有一句話:

當時站在三岔路口,眼見風云千檣,你作出抉擇的那一日,在日記上,相當沉悶和平凡,當時還以為是生命中普通的一天。

羅伯特不偏不倚把車停在了弗朗西絲卡家的小院前,弗朗西絲卡正好赤著腳穿過草地向他走去,命運在不期而遇的霎那間開始巨變。

2

羅伯特·金凱德已經五十多歲,他有過一段無疾而終的婚姻,此后孑然一身,帶著相機浪跡各地,為《國家地理》拍攝照片。

對于羅伯特來說,弗朗西絲卡有一種天然且樸素的女性魅力。

多年以來,弗朗西絲卡被索然無味的生活蠶食的不茍言笑、保守含蓄,在面對羅伯特問路時,她居然毫不猶豫地脫口而出:「如果你愿意的話,我可以領你去。」

正是羅伯特眼中面對異性既贊賞又回避的目光鼓勵了弗朗西絲卡,她以動物般優美的姿態鉆進了羅伯特小卡車的副駕,用那個屬于那不勒斯少女的聲音指著通向羅斯曼橋的路。

卡車造就了一個密閉的小空間,塵封的舊時光在羅伯特的煙草氣息里緩緩睡醒。

她有些過于熟練地接過羅伯特遞過來的煙,享受他為她點火,吸進肺里全是微笑的聲音。

有一種久違的驚喜在弗朗西絲卡心底滋生蔓延,如涓涓細流爬過她干涸的思想,所過之處,繁花似錦。

沃勒是一個高明的敘事者,把一個中年婦女被生活反復受錘長出的硬殼,一層層地細細敲開,直到露出內里包裹著的最柔軟的部分。

不屬于農夫的妻,兩個孩子的媽媽,屬于那個天真地探頭窗外、沿著城鎮的街巷看往列車或巷口,想著還沒有出現的遠方戀人的姑娘。

是什麼讓兩個陌生男女在極短的時間里深深為對方所吸引?是截然不同的性格特質,還是人們內心深處對遠方的向往?

如果從理性的他者角度去分析兩個墮入情網的人,太容易為世俗框限而流于表面,堅硬而缺乏溫情。

羅伯特最特別之處,不是弗朗西絲卡曾經向往的遠方,不是對他浪人般野性孤獨的好奇,不是正好撞進弗朗西絲卡惆悵的寂寞里,而是羅伯特像對待一個有魅力的女性一般欣賞她。

這種欣賞,是純粹的對性別魅力的尊重,讓她感受到真誠的傾慕,感受到身為一個女性的自信美好。

3

前陣子脫口秀演員思文和程璐失婚了,他們很多精彩的段子都源自于調侃他們的婚姻。

思文說與程璐的感情純潔如兄弟,「純潔的最高境界就是透明,就是兩個人在一塊時間長,可以透明到什麼程度?就是你穿成透明站到他面前,他都可以當你是透明,然后他跟你說,哎呀你看你看,都是好朋友,你這干啥呢你。」

用笑話去講一個事實,只有真正明白這就是事實的人,才會在一笑之后浮起一層悲哀。

從很大層面上來說,弗朗西絲卡就是被婚姻消磨掉愛情的中年人的代表。

二十年的婚姻,可有可無的親密接觸,在她講著葉芝的時候,理查德說電視上這場球賽真不錯,在她不喜歡吃豬排與肉汁的時候,讓渡自己的口味滿足家人的胃,在遠嫁他鄉的孤獨難以消解時,枕邊的人已經鼾聲如雷。

在每個需要儀式感的日子里,對方從來不會表示,甚至連「我愛你」都難以啟齒,會在想到這個表達時都生出難以言喻的羞恥感。

一體兩面的說,理查德也是孤獨的,只是小說以弗朗西絲卡的視角,讓我們只窺見到她的內心,所有的不理解都是片面的、單方的苦澀。

所以,當羅伯特摘下一束野花送給弗朗西絲卡時,就像未經富養的小女孩,長大后被一個人的物質給予所俘獲。那種感動與狂喜,是久久的渴求有了回應。

他們談論著風景、理想、詩歌,不約而同說出最喜歡的詩句。

是一個干枯的自己與另一個干枯的自己終于執手相看,志同道合的愛,是自己對自己的共情。

羅伯特愛上的,是弗朗西絲卡身上「家」的感覺,在他長久離群索居的清冷世界中,注入了一線溫暖的煙火氣息。

弗朗西絲卡愛上的,正是羅伯特脫離瑣碎生活的出世。

他走過非洲、美洲、北美、亞洲的野性氣息,他對藝術細膩的感受力,他特立獨行的不羈氣質。

他們愛上的,是自己向往而又無以觸達的那部分。

4

《廊橋遺夢》的本名叫《麥迪遜鄉的橋》,中文翻譯在原標題的基礎上升華了許多。

廊橋之下,是遺失的舊夢、遺留的深情。

我們多數人的內心都有一座盛放舊夢的廊橋,橋與理想之間,隔著千山萬水的現實。

即便是一本寫盡婚外愛情美好的小說,其結果都不可抗力地落定于世俗所接納的閾值里。

在理查德帶孩子們去市里參加小牛比賽的四天里,弗朗西絲卡邂逅了羅伯特,用畢生的熱情燃燒這段短暫的愛情。

在羅伯特擁有了弗朗西絲卡的霎那,他終于明白了,一切都有了意義:

他經過的所有荒灘上那些細小的腳印,從未起錨的船上裝的那些神秘的貨箱,黃昏時分他在蜿蜒的城市街道上踽踽獨行時那些在面罩下注視他的一張張臉——所有的這一切的意義他終于都明白了。 像一個老獵人遠行歸來,看到家中的篝火之光,孤寂之感就此融化。終于,終于……他走了這麼遠,這麼遠,來到這里。

小說的升華之處,不在于羅伯特十七年不打擾的愛,不在于弗朗西絲卡至ㄙˇ難忘的情,而是理查德和孩子們要回家的當天,羅伯特提出帶弗朗西絲卡一起走時,弗朗西絲卡清醒又痛苦的拒絕。

沒有任何言語戳破,心照不宣的沉默。羅伯特說「我該走了」,弗朗西絲卡流著淚看著他保持著微笑。

兩人隔著小巷久久相看,中間是永不能跨越的距離。

此去一別,不可以打擾,不可以探望,不可以寫信,四天的愛情被封進不可言說的秘密里,在心里挖開一個洞深埋。

看相關的影評時,有個網友說他在電影院看完《廊橋遺夢》后,有個中年女子在洗手間里嚎啕大哭。

弗朗西絲卡與羅伯特的愛而不能,切中的總是現實中隱晦的痛。

電影中比小說多了一個細節,理查德打電話告知弗朗西絲卡歸家的日期,羅伯特噤聲握著弗朗西絲卡的手,浪漫的愛此刻像陽光斜斜打在墻角的影子。

美好是陰影的墻面上剝落的漆,露出有些難看的墻皮,有些不忍細看的狼狽。

這樣的愛不能「以愛之名」,它會在陰影里,隨著陽光的離去沉進黑暗里。

5

十七年后,羅伯特在對弗朗西絲卡無盡的思念中抱憾離逝。

他委托一家律師事務所將他的骨灰撒在廊橋,身后遺物寄給弗朗西絲卡,ㄙˇ亡是他唯一也是最后一次的打擾。

他珍愛的相機、寫著弗朗西絲卡名字的銀質項鏈、他從未寄出的寫給弗朗西絲卡的信、還有當年那張弗朗西絲卡手寫、釘在廊橋上請他吃飯的的字條,留給了他在人世間唯一牽掛的愛人。

每天,每時,每刻,在我頭腦深處是時光無情的悲號,那永不能與你相聚的時光。

弗朗西絲卡守著她四天的秘密,小心翼翼地隱藏,她的責任感將她凍結在婚姻里,兢兢業業地扮演著妻子和母親的角色,像任何一個普通不過的家庭主婦,「和別的家庭一樣」,這是世俗所定義的幸福。

她不能讓理查德難堪,更不能讓孩子們被人非議,保守的鄉村容不下太多的不同。

弗朗西絲卡如親人一般地愛著丈夫理查德,盡管他們沒有共同語言,他不浪漫甚至有些粗魯。

但那就是理查德,他已經給了妻子自己所能給予的最好的生活。

理查德臨終前,說了這輩子最浪漫最深情的一句話:

「弗朗西絲卡,我知道你也有過自己的夢,很抱歉我沒能給你。」

理查德傾盡一生都沒能了解他的妻子,沒能在精神層面走進妻子的內心,他同樣是個孤獨的人。

看《廊橋遺夢》時,我并非停留在道德層面非黑即白的審判,小說給我們展示了現實中隱秘的各種可能。

婚姻與背叛是不是絕對的對立?

愛情與責任是不是完全不可融合?

合上這薄薄一本書,我感受到的是難以排遣的孤獨感。

羅伯特與弗朗西絲卡四天燃盡激情的相愛是孤獨;

弗朗西絲卡與理查德幾十年平乏的婚姻是孤獨;

十七年間互不打擾、錐心刺骨般壓抑的思念亦是孤獨。

終其一生,我們都在與人聯結,嘗試消解孤獨。

然而,婚姻并不能救贖孤獨感,很多人的生活狀態,都是一個現實與內心割裂的平行存在。

《十一種孤獨》的譯者在后記里寫道:

家庭與愛情可遇不可求,沒人能幸運獲救,沒人能巧合解脫,沒有相互理解的愛人、朋友、父母、子女能讓無法忍受的日子變得稍微愉快一點。 命運從不曾改變,它只會沿著必然之軌跡帶你到絕路,把你留在那里。

弗朗西絲卡無以決定生前的生活,她將自己的ㄙˇ亡作為自由的開始,遵循內心囑咐孩子們將她的骨灰撒在廊橋——她與羅伯特愛情開始的地方,她與羅伯特最終歸宿的地方。

一個略心酸的完滿,以ㄙˇ亡的方式重逢。

弗朗西絲卡式的婚姻與愛情,之所以能夠引發關注、成就經典,大概就是它不可調和的悲劇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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